|
新年将至，墙上的日历眼看就要被岁月的手撕光，已入而立之年的我顿感光阴带走了太多的东西，不仅仅是鲜嫩的脸庞，还有许许多多残存在记忆褶皱处的片段。尽管也明白岁月不居，时节如流，这是定数，想起那些过往的碎片，但内心还是有一点隐隐作痛，我再也回不去了，人生的时光我已将三分之一读完…… 前不久去靖远办事，途经刘川中学，看见国道边三三两两的中学生背着书包步履匆匆，时间大概是下午五点左右，这个点应该是去上晚自习吧。在这个冬日的黄昏，望着他们冻得通红的脸庞不由得忆起了我的走读时光，曾经我也和他们一样，同样的姿态奔走在马路上。 我家离中学比较远，中途必须经过镇政府，镇政府所在地也是镇上的集贸中心，是乡里最繁华的地段，老辈人叫大商店门上，可能是供销联社时期这儿最早有比较大的商店吧，后来又叫街上。其实也就是一条较长较宽的街道，如今道路两旁店铺林立，商贩云集。从家里出发，有两条路可以到镇上，一条经过我的小学，是本村地界，走过我的小学，下了长岭坡便到了公路上，走过长长的一段公路就到了镇上，镇政府就坐落在街道中央。另外一条道是绕至村前小路转到邻村的大路，走过长长的大路下了一个又高又陡的大坡，这大坡至今我也不知道叫什么坡，右转弯就到了镇上，这条大街的尽头就是我的中学。我很少从邻村的大路上走，因为家人说从长岭坡走比较安全，这儿两边住的不是本家就是同村的人，比较相熟，邻村的人大多也不相识，要是有事也好照应。 每年春天，耕种时节，早上我起来上学去时，路上拖拉机声隆隆，车上载满了农具、粮食种子，有时遇上熟人还能搭乘一段，家家户户忙着春种，一路上的繁忙景象，使我也感到心中充满无限生机，觉得趁着这大好春光一定要好好学习。可是到了下午放学时，情况就不妙了，每年春天这儿沙尘暴肆虐，老天仿佛故意和我作对似的，中午还风和日丽，单单到了下午放学时就黄沙漫天，乌云蔽日，走在回家的路上，两眼根本无法睁开，狂风卷着黑土扑面而来，刮在脸上生疼生疼的，只好双手抱头，猫着腰一顿疯跑，背上的书包也好像越来越沉，跑上一阵头上汗下来，手一擦，满脸的黑土全糊成泥了，五麻六道的别提有多狼狈了。回到家，浑身上下全是呛人的黑土，鼻孔里眼窝里也是黑土，甚至书包里书本里都有土，光打扫卫生就得半天，当时我恨死春天了。记得有一回我刚换上一件紫色的新毛衣，当天下午就遇上了这么一个鬼天气，弄得浑身是土，回家换下来再也没舍得穿过。当时还想，这要是住校该多好啊，一下课几步路就到了宿舍，遇上不好的天气也不用这样跑来跑去的，可学校里只要求离学校最远的王坝村的学生才可住校，我是没有机会的，每天只有无奈的穿行在黄沙阵里。 夏天来了，中午放学时间紧张，只有两个小时，而路途又远。一般都是上午最后一节课下课铃声一响，我便像离弦的箭第一个冲出教室往家跑，一路小跑回到家，奶奶已将热腾腾的饭菜端上桌子，我一顿狼吞虎咽，顾不上休息片刻，又得赶去学校。因为下午上课时间长，下午放学隔半小时还要上晚上的长自习课，来不及回家吃饭，中午走时还得带些吃食，奶奶经常给我装上一个果子半块馍馍之类的，一点到两点这个时间正是白天最热的时间，日头最毒辣，而我每天这时却要顶着烈日去学校，每天走时都好愁啊，从家到小学这一段路还好，因为路旁有些杨柳树还有点荫凉，我专挑树荫处走，可一下长岭坡就到了公路上，大中午气温高的，一丝风都没有，整条柏油公路都被好像给晒化了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闻的焦糊味儿，中午人们大多在休息，路上也没什么人，偶尔飙过一辆车，裹挟起一股热浪，让人喘不过气来。公路两旁的苞谷，土苍苍的无精打采的打着卷儿。就像耷拉着脑袋疾走的我。生怕迟到，我一路小跑着去学校，经常是踏着下午上课的铃声奔进教室，一屁股跌坐在凳子上，而此时的我犹如从五千米长跑的赛场下来，满脸通红，汗流浃背。那会儿好期待放暑假，天天盼着何时放暑假。结果暑假真的来了，可我还得去学校，去学校补课，每年七八月份的正午，天气更加的热。每每到了学校我整个人基本上就像中暑了一样，头昏脑涨，累得上气不接下气的，头发被汗水浸泡的贴在脑门上。可一想到我在这补课就比别人多学了知识，为了提高成绩这点苦又算得了什么呢，所以整整一个假期我天天迎着酷暑奔跑在这两点一线上，硬着头皮坚持了下来，黝黑的皮肤晒得脱皮，可内心却感到无比满足。 秋天是我最喜欢的季节，收获的季节，秋高气爽，瓜果飘香。天气凉快，步行上学相对比较轻松。我也如饥似渴的汲取着知识的琼浆。每天下午放学时是我最快乐的时段。因为沿途有几个同级的同学，他们都是我的小学同学，有王亚辉、张霞、刘百强、王红红、李玉琴、牛小军等我们一块儿边走边聊，大多讲的都是各自肚里的存货，有课本上的，课外读物上的，还有电视广播上的。对各自所闻所感各抒己见，有时还会为一个不同的问题争的面红耳赤。刘百强的父亲是教师，他家的各类书籍比较多，是我们当中的“教授”，他的口才最好，每次讲起来滔滔不绝，讲起历史故事绘声绘色，瞧他那得意的神色惹得我们几个羡慕死了都。张霞当初学习不怎么好，她可是电视迷，记得她给我们讲了《广州教父》、《铁道游击队》、《倚天屠龙记》、《精武门》等好多当时热播的电视剧，听得我们不亦乐乎。我喜欢听收音机上的评书联播。断断续续的都是我中午回家吃饭时争分夺秒边吃边听的，下午放学时我再加工润色讲给他们听，当时讲了《黑虎传》、《王宝钏》、《廊桥遗梦》等，李玉琴还给我们讲过《红岩》、《茶花女》等，尽管当时好多故事情节口口相传，多有贻误，可我们还是边走边讲，谈笑风生，好不快活，如此一来，也感觉不到路途的遥远了，经常是不知不觉就到了家门口。这中间谁要是光听不讲，我们就不和他一块走了，所以一路上争先恐后，恨不得把自己心里所知道的一股脑儿全倒出来。有一回记得走至街上大戏台时，我们一行八九个人排成一个“一”字，把整个街道摆严了。不记得当时在讲什么了，只记得边说边笑，不顾身后自行车的铃声吵爆了，走着走着，不知何时一人将自行车往我们面前一横挡住我们的去路，没好气的吼了一声：“你们再摆开点……”瞪了我们一眼骑上车走了，我们这才嘻笑着四散开去。细细忆来，那欢闹之声犹在耳畔，可当初讲故事的少男少女，都去了哪里呢？ 冬天上学最辛苦，天寒地冻的，每天早上五点钟起床，洗漱完毕六点刚过就得去上学，冬天的早上六点多钟，外面还是一片漆黑，我就得独自一人去学校，同村的几个同学都有自行车，他们走邻村的大路，也走不到一起，我只好徒步去。一个人走在村头的小路上，抬头望着深邃的天空，只有几颗寒星在眨眼，不时还窜出两声猫头鹰尖利的啼叫声，远处村庄的鸡鸣犬吠声此起彼伏，脑海中不时浮现出鬼故事中的情节，我只好越走越快，感觉身后老有一个黑影紧跟于我，只听见自己纷乱的脚步和心跳声，害怕如影相随。等走下长岭坡到了公路上，已是天色微明，路上也有了车声人声，我才稍松一口气。慢慢在心里温习着当天的功课，边走边默记，也就忘记害怕了。等晚上下自习课，早已是月挂当空，我总是在校门口等上沿途步行的几个同学，说好一起走，我家离得最远，经常是走至长岭坡就只剩我和张霞两人，过了我们小学她家也到了，就只剩我一人了，天气干冷干冷的，冻得我手脚麻木，还不时的吸着鼻涕，为了走捷路我经常从一块苞谷地穿过，那苞谷根茬子几次把我的布鞋帮子划破了，夜露下来，踩在砍倒的干苞谷杆子上面滑溜溜的，还得小心翼翼的防着给蹉倒。回到家就快十点了，整个人就像给冻僵了。我平时走路较快，我想这跟我上学时经常疾走有很大的关系，也就是在那时锻炼了我的步行速度。冬天上学，早出晚归，披星戴月，天天如此，经常是晚上一个人走在乡间的小路上时，心里总是胡思乱想，心里有时像压了块大石头，寂静的小路上，清冷的月光下，遥望远处错落有致的人家透出昏黄朦胧的灯火，背着书包急匆匆行走的我，路上只有自己单薄的背影，心中该是多么的孤寂啊。在那样的情形下，我时常自我安慰，老想起白居易、韩愈、牛顿之类的人物，小声的背诵着他们的诗句还有物理公式，现在想来着实可笑，可在当时他们也许还真给我壮了胆呢。 初中三年，寒来暑往，我都奔走在这条路上。这条路承载了我多少希望与梦想，同时又收藏了我多少的孤单与落寞，现在想来，这也许就是成长的轨迹。以至多年以后，无论走上工作岗位还是日常生活中我始终能够保持淳朴本色，坚韧不拔，脚踏实地。我想这或多或少得益于这几年走读时光，通过走读时光的磨练与激励，才使我拥有了这难得的品性。 如今城里每到放学时间，中小学校门口，人山人海，接送孩子的家长络绎不绝，各式小车也排成了长队，时常造成交通堵塞，不禁感叹现在的孩子真有福。农村里学生也在急剧减少，很多家长也亲自接送孩子上学。加之现在许多学校都不上晚自习了，学生们上学也是比较安全的。不过现在的独生子大多思想狭隘，自我意识极强，恐怕很难拥有成群结队欢歌笑语去上学的快乐，也无法体会独自一人求学的艰辛。想想我初中三年的走读时光，那些欢乐悲喜，这应该不是悲歌，而是人生历程中的一笔财富，值得我永久的珍藏。 新年的钟声即将敲响，崭新的时光在向我招手，一路走来，我知道，再也不能边走边忘边惋惜，该好好把握，认真品读未来的时光，那些留在岁月背后的记忆，才不会有那么多含恨不如意。 |